
特朗普为何对“党内叛离者”束手无策 制衡机制的韧性。2026年3月,第三轮“不要国王”的草根抗议运动在美国多地蔓延,数千名示威者涌上街头,将特朗普比作“国王”,抗议其执政过程中对宪政边界的不断试探与现实治理中的糟糕状况。这场运动反映了美国社会对特朗普总统权力持续扩张、行政与立法及司法之间平衡关系日渐失衡的普遍忧虑。

事实上,从利用国家紧急状态绕开国会征税、擅自对外军事行动,到解雇独立监察长、攻击司法独立,再到干预大学学术传统与教育系统、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以总统特权拒绝国会调查……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这些行为被福山等著名政治学学者视为当代美国自由民主体制面临的最大危机。从学术界到普罗大众,大家都在担忧,若此种趋势不加遏制,总统职位恐将逐步侵蚀宪政根基,使权力制衡沦为形式。

然而,在街头抗议的喧嚣与特朗普对此揶揄式的抱怨之外,一幅同样值得关注的政治图景正在共和党内部悄然展开。在特朗普以“名义共和党人”之名大力打压共和党内异议者、绝大多数共和党议员选择向其效忠、“初选报复”的阴影笼罩国会山之际,仍有两位来自肯塔基州的共和党人——众议员托马斯·马西与参议员兰德·保罗互为政治盟友,持续在国会与政治论战中公开反对特朗普。这种“党内反对”的现实价值远超街头抗议的表层叙事。它让我们得以穿透“极化政治”的表象,精准揭示特朗普“王权式”权威的真实边界,也让我们得以重新观察,美国政治制衡机制在极化时代是否仍然具备韧性。

从实质权力运作看,特朗普并未突破任何刚性的制度性束缚,其冲击对象仅限于成为既定政治规范的非制度化惯例。这意味着,美国宪政体制依然是制约其政治野心的终极约束。即使共和党掌控国会多数,特朗普的政治议程也因其党内分歧而未必能全部顺利通关。这一核心事实,为我们重新审视美国政治的运行逻辑,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更具穿透力的研究视角。本文将以马西为微观样本,剖析他与特朗普的核心分歧,追问其政治对抗的动机究竟是策略性的还是理念性的,并探究特朗普为何对这位“党内叛离者”束手无策——背后又暗藏着怎样的制度性制衡逻辑。
托马斯·马西是共和党内最顽固的自由意志主义声音之一。他的政治基因可以追溯至茶党运动。该运动自2009年萌发,是一场以反建制、抵制大政府议程、捍卫自由市场为核心诉求的草根政治动员。但与大多数在特朗普时代转向“美国优先”与国家主义的茶党后裔不同,马西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意识形态底线。
2025年,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马西对自己的政治立场做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修正。他曾将自己定义为“美国优先”的信奉者,但如今他更愿意称自己为“美国唯一”。这一表述虽带有挑衅意味,却精准概括了马西的政治底色:他不是特朗普式的国家主义者,而是一个彻底的孤立主义者和财政保守主义者,反对海外干预、反对对外援助、反对一切形式的政府支出扩张。
2026年2月6日,马西在宾夕法尼亚州本地共和党晚宴上,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直接向选民解释了他的投票逻辑。他直言:“我在华盛顿特区91%的投票与共和党一致,因为另外9%的时间里,他们不是在搞垮我们的国家,就是在开启一场新战争,或者是在掩盖恋童癖。”他随即明确了自己的身份与职责:“我也是一名国会议员。我不为众议院议长工作,我为你(选民)工作。”
马西反对特朗普的历史可以追溯至特朗普第一任期,并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得以全面延续。马西与特朗普最根本的分歧发生在宪法权力分配的原点。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宣布国家紧急状态,绕过国会单方面对多国加征高额关税。马西认为,特朗普动用国家紧急状态绕过国会征收关税,不仅在经济上伤害美国消费者,更在制度上侵蚀立法机构的权力边界。
具体到众议院博弈中,在2026年2月10日的程序性投票中,马西联手全体民主党人,以217票反对、214票赞成的结果否决了延长对关税决议的阻挠禁令。尽管投票前夕,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出最后通牒,警告任何投票反对关税的共和党人“将在选举时付出沉重代价”,但仍未能阻止这场罕见的党内反叛。这直接导致了民主党得以在本周强制众议院就一项反对总统对加拿大商品关税问题的决议进行投票。
作为财政保守主义者,马西无法容忍特朗普政府的支出扩张。在2025年7月的一次关键投票中,马西与宾夕法尼亚州众议员布莱恩·菲茨帕特里克成为仅有的两名投反对票的共和党人。马西的反对理由清晰而坚定:这项法案将进一步推高国家债务,而非真正削减支出。
在爱泼斯坦文件披露的斗争中,2025年秋,马西与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坎纳联手,发起了旨在强制司法部公开爱泼斯坦案全部调查文件的“院会请愿书”。这是一种罕见的打破议案在委员会中的僵局,迫使众议院直接表决的程序工具。请愿书需要众议员过半数议员签名才能生效。经过数月的游说,请愿书最终正式生效。面对不可阻挡的势头,特朗普在社交上突然转向,号召众议院共和党人“应该投票支持公开爱泼斯坦文件”。
在外交和军事政策上,马西同样是特朗普最坚定的共和党内反对者之一。基于对财政浪费与物价飞涨的强烈批判与对非干预主义的执着信仰,马西对一切形式的海外军事行动均持根本性怀疑。2026年1月初,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展开军事行动,逮捕了该国总统马杜罗。马西在X平台上怒斥:“这不是我们投票支持的。”这一批评迅速点燃了与特朗普本人的网络论战。
由以上议题梳理可见,马西与特朗普政治冲突的本质是共和党老牌自由意志主义与新兴MAGA之间的理念之争,而非个人恩怨。正如其政治盟友兰德·保罗评价的那样,“托马斯·马西代表的东西比他自身更大,比我更大,比一个国会席位更大。他代表的是共和党内的独立声音——一种相信宪法和有限政府、相信平衡预算、低税收、少对外战争的声音。”
在特朗普时代的共和党政治生态中,最具威慑力的压制工具莫过于通过初选动员与资源倾斜实施的“政治清除”。这套机制通常极为有效:一旦议员偏离特朗普路线,便会迅速陷入由总统背书候选人、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及全国性资金网络组成的联合围剿。然而,这一套在多数人身上奏效的“压制机制”,在托马斯·马西身上却反复失灵。
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新冠疫情期间,马西因单枪匹马要求全体众议员返回华盛顿进行现场投票、反对远程表决程序而激怒了特朗普。作为惩罚,特朗普亲自背书来自肯塔基州的律师托德·麦克默特里在2020年6月的共和党初选中挑战马西,并在推特上公开呼吁共和党人“把马西赶出共和党”。然而,马西以88%比12%的压倒性优势击败了这位得到特朗普鼎力支持的对手,并由此发展出自己口中的“特朗普抗体”。
2026年5月19日,肯塔基州第4选区的共和党初选将正式打响。这不仅是该区选民的一次常规选择,更被视为一场检验“特朗普对党内异见者清除能力”的终极对决。被特朗普公开斥为“叛国者”的现任联邦众议员托马斯·马西正面临来自白宫方向的全力绞杀。特朗普的布局早在2025年10月就已启动。他果断背书前海军海豹突击队军官埃德·加莱因,意图用一张“干净的白纸”替代这位以“特立独行”著称的国会刺头。进入2026年3月,特朗普亲自飞赴马西的选区——希伯伦举行专场集会,将其列为党内初选的头号“清除目标”。然而,面对特朗普从舆论、资金到组织层面的全力打压,马西仍然丝毫没有屈服的迹象。
马西的底气首先来自稳固且高度个人化的选区支持基础。马西所在的肯塔基州第四选区长期属于深红选区。在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在该选区内获得了超过80%的选票。但更关键的是,马西在该选区经营已逾十年,建立起一种不完全依赖党派标签的个人信任关系。选民对他的支持,并非简单来源于“共和党身份”,而是基于其长期一致的投票记录、个人风格以及在地联系。
其次,是不依赖党内资源的政治生存能力。在当前高度全国化的美国政治中,许多议员的竞选资金、媒体曝光乃至议程设置,均高度依赖党内网络与领袖背书。这种依附关系,使他们在面对特朗普时缺乏回旋空间。而马西的政治模式则相对“去中心化”:其竞选资金结构更分散,对全国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依赖较低。事实上,马西的竞选资金高度依赖遍布全美的个人小额捐款,绝大部分资金来自全国范围内认可其独立、反建制姿态的民众个人。
第三,是以理念为核心的选民结构。特朗普政治动员的关键在于构建以个人为中心的忠诚关系。但马西所依赖的选民群体,则以“独立思考”著称,更接近传统自由意志主义与财政保守主义的支持者。这类选民的投票逻辑,并非完全建立在对特朗普或马西个人的情感认同之上,而更多建立在政策立场与理念一致性之上。因此,当特朗普对马西发起攻击时,这种压力难以转化为选民流失,反而可能强化其“坚持原则、不向权力低头”的形象。
在大多数政治观察者看来,在美国政治极化的现实下,尤其是在共和党掌握着两院相对多数的情况下,特朗普仅凭政党忠诚便足以拥有“王权式权威”,其总统权力行使当极少受到制约。然而,根据政治学者基思·克雷比埃尔的“关键政治理论”,美国是否存在立法僵局,其根源并非政府是否分裂,而在于意识形态的极端分布程度。即便同一政党控制白宫与国会两院,只要党内温和派与极端派意见相左,法案仍可能因无法凑足关键票数而陷入僵局。
借鉴这一打破政党分立的观察视角,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特朗普的“王权式权威”仍有其真实边界。这一边界不仅体现于民主党掌控的法院、主流媒体、参议院的程序性制衡以及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更存在于共和党内部的制度结构和意识形态多样性之中,其权威界限实际上为共和党内数位非MAGA派系的“异议议员”所划定。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与其盟友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的存在,正是共和党意识形态多元性的体现。他们延续了推崇有限政府与非干预主义的古典保守主义传统,而这种政治理念与特朗普MAGA运动所代表的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经济保护主义形成根本冲突。
因此,与其简单地将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归类为走向“竞争性威权”,不如将其理解为一种更为复杂的过渡状态,即“受限的威权化尝试”。在这一结构中,行政权确实能够通过党内压力与行政工具扩大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并未完全转化为对立法机构的控制。相反,特朗普的实际权力行使空间主要局限于共和党党内的共识范畴。美国宪法设计的制衡机制仍然有效运转。在此格局下,甚至无需诉诸参议院的冗长辩论或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仅凭众议院内部少数几位议员的倒戈,便足以在立法程序的起始关口,令特朗普的任何政策动议折戟沉沙。马西的意义,正在于其将这种“潜在约束”具体化、人格化,使原本可能停留在制度文本中的制衡机制,在现实政治中获得了可观察的表达形式。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美国已经进入竞争性威权体制”这一命题的反例。只要制度仍然能够被用来有效阻滞行政权的单向扩张,美国政治就尚未越过从自由民主制度滑向威权体制的关键门槛。
盛达优配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